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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骗过的签名。

刮油二姐夫 露脚脖儿 2019-09-09

我儿子在联络本上自己签了我的名字。这让我悲愤。


事情是这样的。


我儿子他们班每人有一个作业记录本,巴掌大的一个小册子,每页上有语数英三个格子,记录这三科每天布置的作业。孩子每日完成这些作业后,家长需在下面一栏家长签字处签字,以代表对孩子尽责。


前天,我跟他在作业标准上发生争议,未达成共识,我当时暂时签了字,但要求其次日整改,不然恐难再签。


第二天,找我签字时,我发现家长签字那栏隐约有我的名字,但已被擦掉。问及缘由,嗫嚅难语。虽不名言,但此中状况已相当明朗——他伪造签名未遂。

这令我悲愤。


悲在于我自认算一开明家长,凡事对孩子讲理,学习标准亦不算苛刻,待到玩时绝对不阻拦,一马当先冲在前,在维护良性父子关系上,比起他爷爷我爸爸,有了长足进步,我虽对终有这天毫不怀疑,但对于延后其到来也有些许信心,怎么也没料到竟这么快就混到了;


而愤在于,伪造签名这手儿,他比我当年还小了一岁。我心里不服气啊。


于是,我在极度不冷静的情况下,跟儿子放了狠话:“我是不是当不了你爸爸了?你想当这个爸爸吗?那我就让你当!”


我闺女适时的跑过来冲他哥哥喊:“爸爸!”





我三年级时第一次干这件事,是被逼的。所有的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我那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考试提前做完卷子后,在卷子空白处天马行空的画上一番故事解压,然后在交卷前把画都擦掉。那天语文考试,我做完后卷子后专心的画一个江南四侠抵抗跟外星人入侵的壮烈故事,战争惨烈,四侠死了仨,正当最后一侠已攻到飞碟的第三层,马上就要对外星大将军一剑穿心之时,我脑袋上面响起班主任声音:“画的够投入的呀。”如雷贯耳,于是手下咔嚓一下,四侠也折了。我还来不及为地球失守痛心疾首,正待要把画擦掉的时候,卷子瞬间被她抄起来。

我暗叫一声坏菜。


当年我深不得其心,没少挨收拾。具体原因一直不明,后来有一次我罚站时在门外听到她跟数学老师说我挂着反骨相,不治不成,影响全班。我当年不懂反骨为何物,以为是返古,意思跟返祖一样,心中自然不服——就算我长得像猴子,也他妈不至于影响全班啊。


“做完卷子不检查,我看看你能得多少分。”班主任阴险的笑着,向全班展示了我的画作,周围同学纷纷抬头,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此时倒觉得班主任过于自信,心想我平素语文成绩不赖,分数再怎么低,不至于让你们笑话我。可惜姜还是老的辣,我这张卷子但凡有画的部位,方圆十厘米内,不管写的是什么,全被判了错,所以这张卷子我最终得分66。以当年学生学的那点知识形成的普遍成绩,建校罕见。


发卷子的时候,班主任让我举着卷子在班里走了一圈。在我心里这算是有生以来数得上的奇耻大辱,仅次于当街拉裤兜子,走路撞电线杆子,吃花生米卡嗓子,上医院打针脱裤子——现在是当街游行举卷子——但我当时表现的很坚强,既没哭也没服,边走边微笑着问同学“你看我写错了吗?”,“请问你写的是什么?”


此举当年奇酷无比,不但没让我被嘲笑,还收获众多崇拜眼光,以至于我绕班一圈站在讲台上后,心态已经稳定了许多。我举着卷子梗着脖子站在那,像个光荣而不屈的战士,像是佐罗骄傲的举着自己的通缉令。10000块!


“你不是美吗?让你爸签字,明天交回来,那画,不许擦!”


我瞬间蔫了。





三年级时候的我,桀骜不驯;

三十六岁的我爸,专治桀骜不驯;

五十岁的班主任,专门找我爸治我的桀骜不驯。

老虎棒子鸡这套要是真玩起来,我注定只能是鸡。


我下学早,回家有足够的时间整理心情,坐在书桌前思考。我想了至少三种说辞,尽量做到语气诚恳、内容详实,分析过去,反思当下,展望未来,发誓一定要做一只好鸡——但以我对我爸的了解,这些话皆是扯淡,最终都免不了不了一顿臭揍。


于是我为求自保,无奈决定走走偏门,搞不好还能躲过去。


伪造签字,在当年来讲,力所能及无非就两种方法,一临摹,二拓写。我找出之前我爸的签名,尝试着临摹了几下,龙飞凤舞,惨不忍睹,这玩意绝不可能蒙混过关。只有靠拓。


拓写技能在书法和美术上受到过正统教育,把已签卷子叠放在待签卷子之上描写即可,但对纸张薄厚要求颇高,我试了下,卷子太厚看不清楚。


我当年确是被吓破了胆,情急之下智商爆发,自创了另外的方法,即把两者交换叠放,用铅笔在已签卷子使劲的描一次,这样下层待签卷子上就有了印记,然后用铅笔轻描印记,并制作出运笔之粗细,走笔之笔锋,合格后用圆珠笔描上,最后擦掉铅笔印记。


我用白纸试了几次,自认以假乱真,心花怒放。于是照此方法兴高采烈的精心在卷子上伪造了签字。事毕后心中十分庆幸,得亏我当机立断,才避免一场血雨腥风。


第二天,很顺利的,老家雀儿班主任通过辨识钞票的方法把卷子举在阳光下识破,遂通知家父,最终我被爆(卒瓦)一顿,血如洪水,腥若台风。





第二次搞签字,是因为我把人给打了,为了争夺课间双杠控制权。


对方其实没什么事,而且我俩也很快就和好了,人家亲妈还没较劲,班主任却借此不依不饶,指责我说:“小小年纪,如此暴力,今天双杠,明天乒乓,兴风作浪,乌烟瘴气,长此以往,班将不班。写份检查,承认错误!”


我心说:“去你X的,歪理邪说,俩人打架,一输一赢,同学打闹,谈何暴力,小小事情, 扣啥帽子,让写就写,怕你不成!”


于是梗着脖子说:“写就写!”人若犯我,斗破苍穹!


班主任微微一笑很倾城:“写完让你妈签字,明天带回来。”


又他妈来。我顿时三生三世十里雪花。





我下学早,回家有足够的时间整理心情,坐在书桌前思考:上次一战,我输了,班主任必对我签字有所防备,再伪造签名无疑是送死。事已至此,唯有真签名方能化解危机。考验我真功夫的时刻到了,好在我有聪明的脑子和三寸不烂之舌,当下三下五除二编了一套梗概,然后有时间捋了捋思路,整了整话术,胸有成竹等我妈下班。


我妈进了家门,我笑颜如花,热情迎接,送问候,递拖鞋,倒开水,接网兜,以一个相当贤惠的儿子形象,制造了一个祥和的家庭气氛,为后续工作做好铺垫。


等她收拾妥当,进了厨房,带上围裙,我拿起一张白纸,走到我妈跟前。这时间她着急做饭,说什么都不会细想,正是讲故事的好机会。


“怎么了?签卷子?”

“不是卷子。”

“那干嘛?

“是这样的妈妈,因为最近来了很多转校生,我们班主任要重新统计一下班里学生家长的姓名,今后有什么事知道联系谁。”

“别人家长名字不知道,就你请家长那频率,我跟你爸的名字你们班主任她能不知道?”

“知道,知道,她说是要你们每个家长的签名,她那统一能存一个记录。之前不是没这么弄过么,很多孩子自己签字,这样今后签什么东西她可以比着看真的假的。”

“自己签字这事除了你谁还弄过?”我妈说的我脸上一红,“签字怎么要?”

“你就在这张纸上签上你的名字就成了。”我赶紧说,“明天我们统一交。”


我妈看着我手里举着的纸。


“你当我傻啊?签字有拿作文纸签的吗?你是不是又闯祸了?我这刚回家就觉得不对,平时下班你什么时候搭理过我?说吧,又憋什么屁呢?”


千算万算,没把硬件准备好,出了纰漏,眼看要露馅,可见细节决定成败,但此时没有反省的时间,我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保持镇定的说:“没闯祸,哪闯祸了,这不是随手一拿吗?”我赶紧去换了一张白纸,“这张是白纸,你签这张上也成啊,老师没限制签哪。”


我妈狐疑的看了看我,我眼睛里充满真诚的迎接她的扫描,终于,她在白纸上签上了名字:“你别给我耍心眼我告诉你。”


“妈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嗔怪道,转身走出,心中的小鹿欢快的跳起来。





这次骗签字实在太惊险,亏我平时战斗经验丰富,令到我危急之下也可心思运转入电,及时随机应变,逢凶化吉,看来,平日的积累真是有必要的啊。我简直要为这次危机公关叫好了。


我晚上写作业时偷偷在白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检查,除了检查的情绪是假的,都他妈是真的——连签名都是真的!这下我看你还怎么整我,我想狠狠的亲它一口。


第二天,我得意洋洋的把检查交了上去,转身便走,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多一分钟不留,不给你这脸。


“你等会。”班主任把我叫住。

“怎么了?”我快速回头,乌黑的头发随我的动作甩起来,飘柔,和真签名,就是这么自信。


“我妈签字了!”我傲娇的说。先堵上你的嘴。


班主任冷笑着。我冷笑而对。


“你见过谁写的检查签字签在纸中间,你的检查围着签字写了一圈,这字,是先签的吧。”


我想我冷笑的表情一定无比痛苦。


平时我爸揍我,我妈多少会走个形式拦一栏,这次两人开启了混合双打的新模式:九阴九阳,左右互搏,两仪剑法,玄冥神掌,干柴烈火,眉来眼去,情意绵绵,郎情妾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一仗,创造了我人生挨揍史的高峰,翻开了挨揍的新篇章;

这一仗,极大的提高了父母二人的感情和默契,解决了家庭可能出现的七年之痒;

这一仗,高喊咆哮,鬼哭狼嚎,全楼可闻,第二天居委会给我家贴上了五好家庭的称号;

这一仗,让我从此断绝了在签名上动手脚的念头——打那以后,我确实再也没动过签名,而走上了直接改成绩单的道路。




第二天,我冷静下来,想到自己曾经那些事迹,却也觉得没什么值得急赤白脸了。晚上,我向儿子委婉表达了“排除纷争,和谐共赢”的期望,也算是找了个台阶表达示好之心。


通过协商,我收回了当爸爸的资格。我儿子也表示,签字并不是精心准备打算蒙混过关,也没打算自己当自己爸爸,乃是课间无事,想起我说的恐难再签的话,未雨绸缪,唯恐万一哪天我真不管他了,好有个抓手。


看来,我今后说话不但要过脑,更要走心,孩子往往是用心在听。


我揽过他说:“我不会不管你啊,只要你需要。”

他用力点点头。


“那今天的作业,重新写吧。”


联盟破裂了。





签字对小孩意义之重大,不亚于成年人领工资——不管事儿干的怎么样,没扣钱就算这个月达了标——孩子一旦拿到了签字,不管考多少分,干了什么事,就算有了圆满的结尾。


因我不够优秀,我记忆里大多数的签字经历就都成了指出我的“不优秀”,于是它们就都不很美好,紧张居多,刺激大半,并留下了长久的后遗症,以至于在我本人签字拥有了一定法律效力后很多年里,每次签时还少不了那种隐约的惶恐,彷佛掌握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本事,那可能就是一种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力吧——我称之为“签字感”。


在“签字感”这点上,我倒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像我,能活得更轻松,仅仅当作了解,而不是Judge——当然,这事恐怕很大程度上也要取决于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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