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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们杀掉他老婆要多少钱,有人告诉他:100块”《狮城重案录》之雇凶杀妻

何盈 新加坡眼 2021-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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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杭州杀妻案,轰动全中国。无独有偶,在弹丸之地新加坡历史上也有一起杀妻案:丈夫冷血冷静,警方搜集铁证时都需要克服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两起案件高度神似。本案是新加坡最著名的凶杀案之一。我们全程跟进当年新加坡这桩大案的记者何盈老师约稿,重现了当年神探破案的全过程。


打从罪案现场开车回返刑事侦查局途中,特别罪案调查组的副主任林明义助理警监眉头一直深锁。高级警曹长温达星好几次想开口,但见到上司沉思的样子,他欲言又止。
 
“温达星,你不觉得那个男的有问题吗?”
 
“Sir,你是指死者的丈夫?”
 
林明义助理警监嗯了一声。
 
话匣子打开了,温达星高级警曹长好不容易吁了一口气。
 
其实,死者还没断气之前,她的丈夫在陈笃生医院的言谈举止,已经叫林明义助理警监起了疑心。尤其是在查案人员向他问话时,充满敌意,态度恶劣,反唇相讥,极不合作。以一般的情况来说,妻子被刺,做丈夫的理应跟警方合作,希望早日将凶徒绳之以法,他却处处刁难警方,这跟常理不合。
 
莫非是另有内情?
 
 自家门口少妇被杀 
 
罪案现场是发生后港9道第923座组屋4楼,日期是2001年5月14日晚上11时40分。遇害的是30岁的梁慧敏,洋名安妮。她是在搭电梯回返母亲的住家时,在走廊遭人在喉咙刺了一刀,胸部也中刀,惨呼了一声,倒在闻声开门的母亲的怀里。
 
(案发现场。图源:新加坡警察部队Joyce Lim)

她的丈夫——34岁的吕伟添(洋名安东尼)与四岁的女儿跟着出现。小女孩看见母亲脖子上血肉模糊,吓得放声大哭。
 
警方接到通报赶到现场,马上展开采集证据的行动,并且将已经昏迷不醒的梁慧敏紧急送院,可惜,不到一个小时,她因为流血过多不治。
 
当时,陪她送院的正是吕伟添,但是,对警方的提问,他总是不愿意配合。
 
由于确定是凶杀案,特别罪案调查组接手后,成立一个8人专案小组,由该组主任林汉明副警监为首,得力助手林明义助理警监为副,从多方面下手追查。不过,当时在现场所能采集到的证据并不多。


新加坡刑事侦查局CID小科普

特别罪案调查组例属新加坡警察部队刑事侦查局(CID, Criminal Investigation Department),前身是1950年成立的“凶杀案调查组”。

 CID前身是1864年成立的“警探署”(Detective Branch),新加坡本地闽南方言俗称“暗牌厝”,“暗牌”即便衣探员。1901年,改名为CID。 五六十年代的新加坡治安败坏,各种罪案层出不穷。CID属下有重案署,旧称私会党取缔处,当年细分为福建帮派、广东帮派、马来及其他帮派等调查组,1950年,成立“凶杀案调查组”,主要侦办谋杀案。 1970年,凶杀案调查组改名“特别罪案调查组”,除了谋杀案外,也接手调查绑架案和重大灾难的调查。
 
梁慧敏母亲的家距离电梯约12公尺,现场没有凶器留下,而且案发过程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没有现场目击者。
  
 一张卷成三角形的报纸 
 
唯一发现的是一张已经卷成三角形的报纸,当中一小片压在梁慧敏的身体下面。可是,报纸上却没有显著的指纹。引起警方怀疑的是,报纸的出现,与血淋淋的现场似乎格格不入,可是,又好像有点关联。

(图源:新加坡警察部队 Joyce Lim)
 
是包裹凶器用的吗?在一些案子里,凶手通常都会用报纸裹住凶器,然后在干案时抽出凶器,干案后将报纸丢弃。
 
侦破过多起重案的林明义助理警监,在警界服务了30多年,向来对案件的追查锲而不舍,绝不放过现场任何的蛛丝马迹。他吩咐专案小组成员分头调查吕伟添夫妇的背景,叫温达星高级警曹长再回现场寻找是否有遗漏的证据。
 

林明义则亲自带了一名探员,“监控”吕伟添的行动,并且决定再度传召吕伟添返局查问。他也打算遍访吕伟添经常出没的场所。
 
凭他查案的丰富经验与“第六感”,他总觉得吕伟添这个男人举止“怪怪”,尤其是他在医院目睹妻子去世,虽然流下了男儿泪,可是,神态未免太过镇定与冷静,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林明义助理警监还无意间看到对方的嘴角动了动,跟着露齿掀唇,似在冷笑。
 
不知为何,这令他想起警方的“经典”案例---洪山尼杀死同居吧女,谋夺保险金的案件,以及教唆女友跳楼,企图骗保金的林格里。
 
吕伟添的“笑容”,不就像是洪山尼,或者林格里吗?

编按:1963年8月,28岁的洪山尼以甜言蜜语的爱情为手段,哄骗22岁的女友珍妮,带她乘船到姐妹岛潜水,之后珍妮“离奇”失踪,尸骨无踪。洪山尼被捕后,检控单位首次以“无尸”的环境证据,将他定罪,判处死刑。

这“笑里藏刀”般的笑容,是故作轻松,惺惺作态?还是用来掩饰犯罪的狰狞面目,或者是心里的惧怕? 
 
林明义助理警监决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把情妇带回家 
 
梁慧敏在教会邂逅吕伟添时,年仅15岁,吕伟添则大她四岁。交往五年后,他们在1995年结婚,联名在巴西立买了一间公寓式组屋,价格是63万新币。

(被害人梁慧敏Annie)

当时,吕伟添开了家公司,本身担任公司的网络设计师,梁慧敏则是个银行保险经纪。婚后第二年,吕伟添已经不安本分,在外头沾花惹草,甚至把情妇带回家,柔弱美丽的梁慧敏忍气吞声,泪往肚里吞。
 
两年后,女儿出世,她为了帮补家用,复出重操旧业。吕伟添忽然好像良心发现,竟然向妻子忏悔。她原谅了他,两人和好如初。可是,不久,风流成性的他又故态复萌,不但搞女人,还因为无心打理生意,外加染上赌瘾,经常去马场下重注,结果欠了一屁股的债。
 
可怜的她,省用节食,为了替这个不长进的丈夫还债,也为了孩子,再度对丈夫的外遇逆来顺受。直到1999年10月,两人感情恶化,她忍无可忍,带了女儿,回去后港的娘家。
 
2000年8月,在梁慧敏出事的九个月之前,吕伟添吞服安眠药试图自杀,送进了医院急救。她看在夫妻一场,前去探望,他乘机苦苦哀求,她又心软了,带了女儿回到他身边帮他。那时,他搞的出版事业一败涂地,几乎宣布破产。
 
直到2001年2月,满肚委屈的她,见他死性不改,决定要跟他分手,委托律师办理离婚手续。他无话可说,同意她的决定,只要求可以经常与女儿见面。因为,以他的经济情况,他深知要争取女儿抚养权,他是处于劣势的。
 
在了解了两人的背景后,专案小组确定了两点:吕伟添背负重债,经济大有问题;他多次搞婚外情,最少有两个女人跟他扯上关系,桃色纠纷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可是,这跟他的妻子遇刺身亡,又有什么关联呢?
  
 她是天使,我是魔鬼 
 
颇教林明义助理警监意料之外的是,吕伟添对有外遇的事,并没有隐瞒的意图。
 
在梁慧敏的葬礼上,吕伟添很冷静的接受报章的访问,而且“坦然”向记者承认他不是个好丈夫,婚姻破裂是他外遇所造成。他也自认嗜好赌马,脾气倔强,不受亲朋戚友欢迎。不过,他坚称除了外遇,他与妻子之前保持着“友好”关系。
 
他如此说:“安妮(即梁慧敏)是十全十美的,我不是;她是天使,我是魔鬼。”
 
他补充说,妻子是在跟他见面后遇刺,警方要是将他视为嫌犯,他也不在乎,因为:“我是无辜的,我并没有干这样的事。”
 
言毕,他还当众抚棺流泪,不断自责,频频悲呼:“要不是我叫她下楼见面签署文件,她就不会……我其实应该陪她上楼拿笔的!”
 
他不断抹着泛红的双眼:“然而,她毕竟已经不在世间了。”
 
冷眼旁观的林明义助理警监,对吕伟添的外遇及声称无辜的“宣言”更觉疑惑。
 
“这家伙究竟在干嘛?难道是‘演戏’?”
 
吕伟添在转头擤鼻涕时,嘴角又掀动了一下。
 
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林明义助理警监想起了洪山尼!
 
梁慧敏的葬礼一结束,吕伟添马上被传召到刑侦局问话。
  
 10万新币雇15岁少年杀妻 
 
在交代不在场的时间证人时,他说出了两个青少年的名字:一个是15岁的少年,一个是16岁的黄姓少年,洋名卡文。
 
经过多个小时的盘问,15岁少年爆出了重重内幕,专案小组与吕伟添都大为“震惊”。
 
少年直认,梁慧敏是他杀的,指使他杀人的是吕伟添,是吕伟添悬赏10万新币,寻找杀妻“杀手”!
 
专案小组掌握了这个重要的线索后,马上逮捕了吕伟添,同时扣押了这两个少年。
 
人证已经确定,在搜集物证方面,专案小组的成员也有所突破,带来了好消息。
 
话说温达星高级警曹长,在回到梁慧敏遇刺的现场仔细搜证时,想起了较早前在三楼电梯口外面发现的报纸,而命案现场则是在四楼,两者相差有一段距离,他下意识觉得报纸出现的地方,似乎“不太对劲”,于是马上采集了报纸当作物证。
 
这张毫不起眼的报纸,竟然成了破案的转捩点。他第二天到吕伟添的住家查问时,举目四望,见到一叠旧的英文午报,当中一份少了封面版,上面的日期跟他在命案现场三楼发现的报纸不谋而合。
 
为了慎重起见,他即刻联络上新加坡报业控股的负责人,还专程请了个工程师,一起到报馆了解印刷报纸的流程,并且核对与对照了两处寻获的报纸,证明都是属于同一份的。这样不厌其烦的做法,他坚信才能说服控方,除了报业控股,不可能有相同的一份报纸在外头印刷出版。
 
除此,专案小组在案发后,从吕伟添家中取走三台电脑,在科技罪案调查署查案人员梁志荣的协助下,从电脑里寻获一些文件,可是好多内容都被吕伟添删除了,还好梁志荣最终以精巧的还原技术,取回了重要的证据。
  
 见面不说话,用电脑打字 
 
那是吕伟添与15岁少年在案发三天后的网络对话记录。原来狡猾的他,约了少年在家中见面,但却不直接对谈,而是透过电脑的文字处理软件来沟通,因为他知道警方已经留意他,担心住家给警方安装了窃听器。他叫少年坐在旁边,然后,将所要说的话,输入电脑,用电脑传言达意。
 
他自以为这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妙计,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利用电脑犯罪,警方也会运用电脑破案;电脑帮了他,可是也“出卖”了他。
 
那些已经删除的文档,最后“死而复生”,爆出了吕伟添的秘密,出现了一些重要的“对话”内容,比较重要的例如:
 
“他们(指警方)可以听见你在说些什么吗?”
 
“别担心,我过后会删除这些对话。”
 
“我得装得很震惊,因为那人是我的老婆!”
 
“酬金可能要等上一阵子。你应该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电脑内也还原了一封吕伟添写给建屋发展局HDB的信件,内容是有关他准备转售公寓式组屋的事,显示他钱不够用,急于脱售屋子还债。
  
 两个情妇 
 
专案小组也先后传问了吕伟添的两名情妇。
 
第一个情妇姓何,洋名柏琳达,她1997年在驳船码头一家酒廊当招待时,认识吕伟添。两人一拍即合,来往频密。她还出资协助他搞了家设计公司,可是,他不擅经营,生意每况愈下。后来,她又出资帮他搞模特儿公司与娱乐杂志,不过,他还是无法妥善处理商务,最终一败涂地,债台高筑,唯有收盘。
 
柏琳达替他还了10万新币的债务后,提出分手,结束了三年半吵吵闹闹,有时还大打出手的关系。后来,柏琳达改当促销行政员,吕伟添心有不甘,多次威胁要杀了她。

他向她透露,妻子要是带女儿离开,他会杀了妻子。他也说他如果要有钱,只要“杀妻”即可达到目的。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很严肃的说:“我是认真的!”
 
吕伟添专向女人下手,意图财色兼收。他跟柏琳达分手后,2000年10月又物色了新目标。第二个情妇姓陈,她借了一笔钱给他搞生意,结果血本无归,还背了债。她感到无助,想要自杀,他则叫她先杀他的妻子后才自尽。她也以为他只是说说笑,他却连连冷笑!
 
至此,专案小组排除了案件跟“桃色纠纷”无关,而是纯粹为了钱财;为了可以卖掉屋子,从中获利。吕伟添其实早已拟定“杀妻计划”,而为了不让警方对他起疑心,他假手于人,悬红雇凶,物色的竟然是未成年的“杀手”。
 
他当时打的如意算盘是:即使少年被捉,也不会判处死刑,他则可以置身度外,拿钱去逍遥。
 
吕伟添心机确实够深够狠,够丧心病狂!
  
10岁就崇拜吕伟添 
 
15岁少年在警方为他录取的13份共44页的口供书内,爆出了命案重重内幕,从买凶、策划、筹备、伏击、行凶到事后毁灭证据的过程。他不否认杀人,后来还在法庭上指证吕伟添教唆他杀人。
 
少年在10岁时就认识吕伟添,他到巴西立一带遛狗,刚好吕伟添也在哪里遛狗,两人因此攀谈起来。吕伟添后来搬家而,两人一度失去联络。
 
他当时很“崇拜”吕伟添,觉得懂得“功夫”又善于讨女人欢心的吕伟添很酷,视他为偶像与学习的榜样。
 
2001年2月,少年就读中二那年,两人重逢。透过少年,吕伟添在巴西立第6通道444座组屋的麦当劳快餐店内,认识了一群小伙子,包括17岁的克里斯南、22岁的佘子豪、16岁的黄敬伟,洋名卡文,以及19岁的江家聪。
 
同年4月,吕伟添与这群青少年聚会时,提起邻桌有几个私会党徒,一伙人由此大谈私会党打架的话题。当中两名少年还说,他们曾经替人出头打架,就算是杀人,他们也不怕。
 
吕伟添随口向他们挑战,问他们真的敢杀人吗?需要多少代价才愿意干此事?
 
佘子豪笑说,给他100新币便行了,黄敬伟要求10万新币,15岁少年狮子开大口,要价100万新币。
  
 谁敢杀我妻子?
 
吕伟添打蛇随棍上,竟然问他们,敢不敢“杀掉”他的妻子,或者代寻“杀手”也行。他跟着悬红10万新币,并且出示了妻子的照片。
 
最初,大家以为他开玩笑,他回答那是认真的。大家才觉得事关重大,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愿意去干。
 
克里斯南后来在上庭供证时说,他感到不解:“我觉得事有蹊跷,哪里有这样的男人,总是要找人杀妻,莫非他疯了?”
 
他哪里知道,善于观颜察色的吕伟添,早已“点中”了佘子豪、黄敬伟与15岁少年,准备分头先用“哄骗赞赏”的方法,再施逐个击破的“激将法”,说服这三个少不更事的小伙子“杀妻”,当他的“代罪羊”。
 
他先带佘子豪上他的住家,怂恿对方“敢敢”下手,还重申会给10万新币赏金。吕伟添说,妻子一死,他便是公寓式组屋的唯一受益人,到时他会卖掉屋子,分期给佘子豪当作是杀妻的赏金。
 
佘子豪建议不如去找职业杀手,吕伟添托他代为物色,并答应会给他两成公司的股份当酬劳。因为,在这之前,吕伟添筹备搞一份赛马刊物,佘子豪有意参股,却因手头紧作罢。
 
在接下来的三天,吕伟添一直拨电追问佘子豪,职业杀手的事是否有了着落。
 
“他的口气很认真,我至此才相信他不是开玩笑……我感到不安,我奇怪他为什么非置妻子于死地不可!”
 
佘子豪最终告诉他,他没有门路找到职业杀手。
  
 亲授刀法 
 
5月9日,吕伟添转移目标,亲自去找黄敬伟。他对黄敬伟声称他原本是要自己动手杀妻,可是,那样做太明目张胆,等于告诉人家他是凶手,因此,他希望黄敬伟代劳,他还夸赞黄敬伟比起其他朋友更“英勇果断”。
 
他说,要杀他的妻子“轻而易举”,只需从她后面制伏她,然后在她的脖子“划'一刀便行了。
 
他还教黄敬伟事成之后,一定要抹掉指纹,并且要拿走她的钱包,制造她是遭抢劫的假象,以此转移警方侦查的方向。
 
他带黄敬伟回到住家,打开了厨房的抽屉,展示多把不同的刀,任由黄敬伟选择:“随便一把,都适合杀死我的妻子。”
 
究竟黄敬伟做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何盈,原籍广东大埔,端蒙中学高中毕业,工余考获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学位。1970年进报界,采访意外、犯罪、警务及突发新闻近30年,曾任《联合早报》副采访主任、副编辑主任,曾获选赴美国、日本、韩国、香港、台湾及印尼等地,参加研修课程与实地采访。现为自由撰稿人。
 
已出版著作多本,包括《法网难逃》《杀童血魔》《警匪喋血》《悬案疑云》《说黑道白》等。

(作者/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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